林行止

債仔威猛犀利 國際局勢高危

一、

商界中人都知道「債多不愁」,債務人「周身債」,發愁的是借錢給他的債權人;這點道理用之於財赤以萬億美元計的美國,一樣可派上用場。不過,和私營企業最終要債權人設法為之解決債務問題不同,作為當前武功最高強經常耀武揚威並且有隨時準備動武意圖的國家,美國確有藉戰爭「滅債」的可能。昨天本報譯刊路透社赫達思的短論,其原題為〈坐低傾掂佢〉(〈Sit Down and Talk It Over〉),刊出的意譯題更傳神〈金融引發戰爭並非遙不可及〉 。赫達思以歷史事實,指出發生時看似無關宏旨的小事故,便足以掀起一場戰爭;他沒有說出的是,發動戰爭的一方只要有對己方有利的理由,「小事故」便成動武的藉口!讀者也許有印象,筆者向來認為即使國際間因種種利益糾紛引起針鋒相對「罵戰」令時局好像很緊張的時候,只要有關國家領袖同意「開會」,便等同這些衝突有望「和平解決」;如今世界什麼—包括鈔票—都過剩,地方性、區域性以至國際性會議輪番召開,「會議過剩」彰彰明甚,也許企管專家會以為這是經濟資源大浪費,但會議愈多世界和平愈有保障!

可是,自從哥本哈根會議之後,溫家寶總理的「大國領袖風範」予人以有些事務不必坐下談判的印象,這也許只是小事一樁,但頭髮亦長出核子牙的老美必然上綱上線,加上奧巴馬可能還有黑人的自卑感,想起前有孤獨上長城今則被拒會場門外,美國突然對中國不再事事忍讓遷就,不難理解。

面對天文數字有所不及的龐大外債,特別是發債陸續有來,美國「紓困」的辦法不外二端。其一是提高利率增加債權人繼續持有以至增持美債的誘因,惟這對美國經濟有不良影響,還與奧巴馬有意大增美貨出口的大原則相違背,況且加息會令美國的利息支出「失預算」,財赤愈甚,對美國十分不利。基於家族外沒有利他主義這回事的事實,看來美國會維持偏低利率、繼續濫印鈔票,這樣做對債權人當然不公平,但因此可令美國捱過難關,公平不公平只好留待「下回分解」了。《美國前景》(www.prospect.org)網站周一有名論者貝加(D. Baker)的短文,引述克林頓政府財經大員嘉登(J. Garten)的分析,他認為美國九十年代所以貿赤(外貿逆差)飛升,「元兇」為魯賓在財長任上力促強美元政策有以致之;滙價漲出口降失業高,種下物業泡沫及貨幣危機的禍根,這種「教訓」,令讓美元持續貶值成為奧巴馬政府的「國策」。

其一是長期而言,美元頹態畢呈雖然等於美國國力下降,但和財赤愈積愈多一樣,這些年來美國國防預算年年增加(國外用兵時且要國會另行撥款),意味其武備不斷更新質量不斷提高數量不斷累積,加以在波斯灣及中亞地區頻頻用兵汲取了不少和平國家所不能獲取的實戰經驗(比如對無人駕駛飛機的操控已臻完善),軍中鷹派人士和在國會山莊有重大影響力的軍火商,傾向和在他們看來咄咄逼人的「假想敵」打一場,令「引發戰爭並非遙不可及」。昨天(三日)《紐約時報》專欄作家、以寫《世界是平的》廣為人知的弗里曼,在題為〈當經濟學與權術結合〉(〈When Economics Meets Politics〉)一文,指出今年的戰爭風險比去年高,可能會出事的高危區為「奧巴馬對銀行」、「中國對谷歌」及「世界對伊朗」,前者且別去說,後兩者均與中國有關。一如筆者較早前指出,「電腦攻擊」可不是鬧着玩的,中國谷歌事件處理不當,後果將很嚴重(美國杯葛中國製造的電腦軟件);至於伊朗問題,中國若運用否決權,弗里曼認為美國及盟友會「單獨進行禁運」,如「禁運」無法遏阻伊朗核武化,美國或以色列在今年終結前空襲伊朗可能性高。一場牽涉多方利益的熱戰(遑論核戰),將成為「重整債務」的藉口。

無論結果為何,都對美國的債權人不利;有個時期,債券被稱為「(財產)充公證明書」(Certificate of Confiscation),可見在「非常時期」持有債券注定要吃虧。

二、

在疑似「戰雲密布」的氣氛下,二位美國學者(MIT和哥倫比亞經濟學教授)一月底發表一篇題為〈環球化的政治局限〉(〈Political Limits to Globalization〉, NBER W15694;非訂戶每份五美元)的「工作報告」,從貿易環球化談到戰爭。它指出當今之世黷武(好戰)情緒(militarist sentiments)高張,令貿易環球化有其「局限」、無法全面貫徹;抽象的黷武情緒如何界定,作者們只能觀察過去二十年的國防開支與軍隊體積的變化,結論為它們的增減與黷武情緒成正比;而國防開支多寡及軍隊體積大小則與外貿成反比。這即是說,黷武情緒愈高外貿增幅愈低!

軍事擴張忽略了貿易?雖然不易令人入信,事實卻正如此。拿破崙戰敗後歐洲百餘年的和平,令歐洲成為環球化的溫床;此一環球化浪潮因大蕭條而終止,但經濟問題之外,民族主義、軍事主義及國際衝突亦起了重大作用,正是因為這些與黷武情緒有關的因素,催生了第一次世界大戰。

論文一再強調,科技特別是網絡的普及,令環球化勢不可擋,可是,受軍國主義及民族情緒所影響的政治,成為環球化的局限;而這種現象體現在黷武情緒高張國家經常與貿易國發生貿易糾紛以至和鄰國(貿易夥伴)的貿易不易增長上。

上述的觀點,「出爐」不足一周,其「有效性」有待進一步探討及印證;不過,假設所說接近事實,則奧巴馬「誓言」要大增出口,應是好事,因為強調外貿促進出口,意味賺外滙掛帥,黷武當然居於次席,等於戰爭的危險相應下降。

最後必須一提的是,弗里曼在上引文中指出美國對台售武引致中美關係緊張,警告隨時會生意外。這點看法值得咀嚼。對台售武令北京大怒,甚至公開警告奧巴馬不可接見達賴,其實只會產生反效果,因為在這種壓力下,奧巴馬不見達賴,他還有當美國總統的資格(遑論威望)嗎?北京的黷武情緒也許高得失控了!

北大李零教授在《唯一的規則—孫子的鬥爭哲學》(中大出版社)上篇理論篇〈計篇第一〉註二說了一段筆者未想過的事實︰「二次大戰後,美國在全世界駐軍,在全世界打仗,打仗成癮,有戰爭依賴症。每個總統至少要打一次大仗,除了越戰剛剛結束的卡特……。」北京千萬別令奧巴馬有「打一次大仗」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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